在保山市中心城区第二污水处理厂,纪检监察干部李聪蹲下身,用矿泉水瓶舀起一瓶水。水清得像刚从山里流出来,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“五年前,东河水质是劣Ⅴ类。”他把瓶子抬高,对着天光看了几秒,又把水倒回渠里。那渠水沿着水泥槽道拐个弯,汇入东河。
河两岸,黄花风铃木开得不管不顾,黄嘟嘟的花朵倒映在水里,被流水揉碎了,又靠拢起来。
她说这话时,正蹲在河滨洗菜,水从她指缝间流过,清亮亮的。“从前哪敢这样洗,菜都是一股臭味儿。”她说。
2021年,中心生态环保督察组进驻云南,东河的问题被摊在阳光下:污水直排、管网缺失、水质恶化。沿岸大众多年的投诉像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散尽后,什么都没改动。
“为何无视,为何渎职?”问题被归结为八个字。后来有人把这八个字称作“东河之问”。问的是环保,是水务,是沿线城镇,是一切看见黑臭河水却绕道走的人。但问得最狠的,是那条不会说话的河自身。
但周围一个中年男子插了句嘴:“夏天蚊子多,都不敢开窗户。”他儿子得皮肤病,医师头一句就问:“你家是不是住河滨?”
这“病”得治。保山市区两级政府的会议室里,气氛变了。“这不仅是环保问题,更是政治问题。”一位主要领导在会上讲了一句话。
政治问题如何来处理?会议室里,有人说出四个字:“同题共答。”后来这四个字写进了文件,也贴在了工地围挡上。
在该区政府会议室,放着两份地图,一份是老管网图,鳞次栉比;一份是新规划图,红线蓝线交织。而该区纪委监委将东河管理归入政治监督“清单化”,这不仅是工作重点的符号,更是政治责任的重托——该工程被赋予全区“一号工程”的政治高度。
一周之内,好几个因推诿扯皮导致工程滞后的单位被全区通报,相关责任人遭到约谈,“失责必问”的激烈信号,瞬间激活了全区上下的“一池春水”。
春日里,河水如镜,映出岸柳新绿与树立楼房,尽显隆阳“母亲河”—东河生态管理后的水清岸绿。隆阳区纪委监委供给
雨水和污水走同一条路,旱季一来,污水就顺着雨水管冲进东河。要改,就得把老城区翻开重来。工程量大,牵涉面广,老大众不买账。
“门口挖得杂乱无章,啥时分是个头?”住在杏花路的张贵英(音)记住,那段日子家门口的沟挖了填、填了挖,反反复复。有人还与施工队吵过架。“后来纪委的人来了,我才知道这事有人管。他们不是来筑路的,是来盯着筑路的人。”
纪检监察干部总呈现在工地上。“后来进展快了,挖开的沟三天就回填,还铺了钢板便利咱们走路。”他们不是修管道,是盯着修管道的人。工程质量、施工进展、干部作风,都在眼皮底下过。
也有人暗里嘀咕,“纪委的人天天来,有点不自在”。但也有人供认,“有些事,他们盯着,推进得快得多”。一名因污水直排问题而被说话提示的干部,后来成了工地上最较真的“编外监理”。
“说实话,刚接到处置告诉时,一宿没睡着。”他叫杨春,是隆阳区住宅城乡建设局原副局长。回忆起2022年的事,他搓了搓手,“感觉自己冤,有些问题不在这儿,我能怎么办?”
“面宽、线广、时长。”因为截污管网触及13个城镇(大街),干部心思压力大、大众也有怨气。一次现场和谐会,纪委的人把干部和大众叫到一边,没讲大道理,只问了一句,“你们觉得这河,还能再臭几年?”
咱们没吭声。“后来我想通了。”杨春说,“处置是一回事,河是另一回事。现在我去村里和谐,大众说‘那个被处置的老杨又来了’,我反而放得开了。至少他们了解,我是真在跑。”
“挨了处置才知道,有些‘账’欠不得。”他说。但看到明澈的东河重回时,他笑了。
污水处理厂厂长吴自美环视一圈厂区。沉淀池、生化池、滤布滤池、加氯消毒池,水一道一道过,色彩一层一层变。站在出水口,她说:“日子废物污水直排的问题,基本处理了。”
“不能说百分之百,但和从前比,是天上地下。”吴自美的话里有自傲也有汗水。但她也供认,“旱季的时分,管网压力仍是大,厂有时分还得超负荷运转。”
一名参加治河的干部说,这是逼出来的功率。东河管理的监督机制里,有个“137”的说法:1天受理问题,3天处置,7天回头看。“从前有些问题,交办下去就杳无音信。现在不可,七天后咱们再去,没处理就得说清楚。”
有这样一份资料:2025年以来,东河管理专项巡察反应整改问题461个,监督发觉缺点252个。“可是看到河清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有人这样说。
春晖桥横跨东河,桥面不宽,两头是石栏。午后,有人在桥上站定,垂头看水。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趴在栏杆上,指着水面叫:“爸爸,鱼!”
河两岸的樱花现已谢了,偶然有树叶漂在水面上,顺流而下。“从前甭说鱼,连水草都没有。”路过的一位老者停下脚步,“那几年夏天,都是关着窗户吹电扇。”
“现在能开窗了。”他指了指桥下的水质监测牌:上面显现Ⅲ类。说完,笑了笑,渐渐走远了。
而在东河下流的湾甸河谷,呈现了一群特别的“居民”——黄胸织布鸟。它们用细草织造的巢悬在枝头,风一吹,晃晃悠悠。
“它们比咱们懂水的好坏。”当地乡民说。但也有人说得更直白。一个在河滨漫步的白叟说:“鸟来了是功德,但老大众更关怀的是,这水能不能一向清下去。”
2025年,隆阳区地表水国控断面、省控断面水质优良率为100%,三个城市集中式饮用水源地水质达标率为100%。
这是接连第二年完成“双百”。但在青华海滨,数字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稻香、鱼肥、乡民口袋里的收入。那片复耕整改的湿地里,稻鱼共生项目得到绿色食品认证。
“青华稻香”“稷穗甄米”,姓名起得高雅,价格也比一般米贵上一截。田里的妇女直起腰,手上沾着泥,笑着说:“从前这地种什么都不可,现在稻子好,鱼也好。”
数字是单调的。仅2024年,全村团体带来10万元收入,周边乡民就近务工4.7万人次,务工收入达504万元。
“知道东河变清的事吗?”在河图大街街头,当地人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指着东河说,“不就是街口这条河吗?清了好,清了咱们都好。”
有人保留着慎重。“前几年客人来了嫌水臭,坐不住。”开了几十年餐饮的老刘说,“这两年好了,每天都能坐满。”他还跟镇上提过,别光盯着水质,两岸废物冲进河里,水清了也显得脏。
管理东河的五年,留下的是一组组数字:管网改造路程、污水处理才能、水质监测数据。但也留下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,比方干部走遍沿河的鞋印,污水处理厂夜班工人的疲倦,还有杨春那晚没想通的事……
和风吹过。是河滨白叟能够开窗的早晨,是孩子指着水面叫“鱼”的那一声。而那个装水的矿泉水瓶,后来被纪检监察干部李聪顺手放在了窗台上。几天后水仍是清的,他说:“这放在五年前,不敢想。”
东河还在流。穿过保山城,流进稻田和村庄,淌入那些从前捂着鼻子箭步走过的人们的日常。水是清的。


